凡煙小說

第六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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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相思是在某次出門買菜的時候看到江晚的。

當時的江晚正提著一個水壺給花店門口的花澆水,晴空萬裏,那張成熟知性的面孔也散發著柔和的光。

往常的季相思並不會註意到那些好看的花,或許是因為鮮花太美好,而形似鮮花的她卻覺得自己本就與美好的事物格格不入。

可在那天,她停下了匆忙的步伐,不知是因為那個人還是那些花,或是二者都讓她甘願駐足。

“這位小姐,想不想買花?”江晚把水壺放回花店,踏出門口迎接季相思。

季相思猶豫不決,突然感到那些傷口在隱隱作痛,她深深地看著那些花:“什麽花都賣嗎?”

“大部分都賣吧,你看看有什麽合眼緣的花帶回家養著,也算是一點閑情雅趣。”江晚順著季相思的視線看過去,“我這裏還賣花瓶,自己設計的。”

“是嗎……”

季相思緩緩走近,擡手撫摸一束郁金香,金黃色的花瓣被陽光反射出更耀眼的光,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
看了半天,她放下手:“我考慮一下吧,下次再過來。”

見狀,江晚點點頭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小的名片遞過去,還禮貌地彎下了腰:“這是我的聯系方式,可以隨時聯系。”

把名片小心地夾進錢包裏,季相思也點著頭,輕輕應了一聲就繼續趕路,走過了水之月花店,鉆進了前面的大街小巷。

她最近才想到買花,陽臺上空空如也,就算不擺上盆栽,也該有幾束鮮花作陪,平時能陪她一起聊天的人太少了。

在這昏暗的房屋裏,幾束鮮花大概就是除了人之外最有希望的生機。

那日之後,金黃色的郁金香讓季相思印象深刻,郁金香平易近人,不同於熱愛張揚和競爭的玫瑰與牡丹。

再三猶豫,她還是拿出名片照著上面的信息打通了電話。

“你那天給了我名片,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……那束黃色的郁金香還在嗎?”季相思看了看門口,站起身走到陽臺邊上。

“啊……我記得。”江晚在電話那頭回憶了幾秒,“那束花還在,我看你挺喜歡,一直幫你保管著。”

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,有些刺眼,似乎就在這一瞬間打消了季相思換鞋出門的想法,她輕輕揉著手臂,沈默良久。

江晚沒掛電話,耐心地等著回應。

“江先生,有送貨上門的服務嗎?”季相思拉上窗簾,室內頓時暗了不少,“我有點累了,不便出門。”

江晚:“好,我會親自把這花送到你家,小姐,請你念一下地址。”

似乎是因為花童曾為她送上花瓣,季相思對喜歡的鮮花執念頗深,鮮花何嘗不是一種生命?

自從和劉千良一起住之後,除了買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,她幾乎就沒出過門,也沒見有任何客人到訪。

門鈴驟然響起,季相思撇下身上蓋的薄毯,為江晚開了門。

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江晚,其實她在出門時無意間掃過那花店幾眼,但那幾次都只看到了花,沒看到花背後的主人。

如果讓劉千良知道家裏來了第二個男人,他絕對會暴跳如雷,想到這裏,季相思畏懼般縮了縮脖子。

“季小姐,確認一下這是不是你要的花?”

江晚看上去是個挺年輕的小夥子,估摸著年齡比季相思要小一點,說話也很輕,像春天裏偶然吹過的一陣微風。

季相思只看一眼就認出了那就是她喜歡的黃色郁金香,點點頭後從錢包裏掏出鈔票遞給江晚。

江晚瞥了一眼屋內,暗沈又靜謐的環境讓他有些意外:“季小姐的家比其他人要幹凈很多,擺設也很簡單,就是感覺……少了點什麽。”

他順其自然,就這麽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,低頭看到季相思朝他投來遲疑的目光,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不該這樣說。

萍水相逢不過是他鄉之客,他就那樣順口評價,卻也相當於一種冒犯。

他抿著嘴唇,不由得往後退了兩三步,擡手撓著頭,當下就道歉了:“不好意思,是我失禮了。”

“沒事。”季相思的眼神變化極快,忽而黯淡,忽而又有點明亮,她打量著面前的江晚,似乎在猶豫什麽。

此地不宜久留,把顧客需要的東西送達就已經完成任務了,江晚看到門口擺放的一雙男士皮鞋,心裏更加慚愧,還多出了一點煩躁。

他確實該走了。

“那……我就先走了。”尷尬的氛圍像兩面高墻互相靠近,壓得兩人忐忑不安。

剛轉身想走到樓梯口,身後就傳來了一聲輕飄飄的聲音,輕到江晚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
“等等……”季相思一手抱著那束郁金香,另一只手牽著門把手,“辛苦你跑這麽一趟,累了的話進來休息吧,陪我聊聊天也好。”

季相思喊住江晚的那一刻就後悔了,這算什麽?引狼入室嗎?雖然那副斯文禮貌的樣子像是一只隨叫隨到、乖順好道的小狗,與狼根本搭不上邊……

但主動試圖留下一個男人對她而言是極其危險的,萬一劉千良提前下了班,走上樓梯時正好聽到了她的挽留,後果不堪設想。

她是有夫之婦,怎麽能傻到連這點自覺都沒有?

“小姐,我還有其他訂單要解決。”江晚的眼神也跟著忽明忽暗,他不明白內心突然掀起的波濤意味著什麽,很少有這樣的感覺,“很抱歉,祝你生活愉快。”

此刻,他的溫柔裏還多了一點刻意為之的淡然,說罷就頭也不回地離開,加快了步伐消失在樓梯口。

如此明顯的回避無需多言,他自然也知道季相思成了家。

外頭的冷風遠不及那陣溫柔的微風,吹得季相思不禁發抖,也清醒了不少,她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呼出氣,輕輕把門給關上。

適才突然開口的挽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,轉身走了幾步就把那束郁金香放到了陽臺上。

郁金香開得極好,這是經人栽培過的結果,季相思在這之前本想直接買點種子好好種花,可這念頭一揮即散。

她連一段婚姻都沒辦法苦心經營,就更沒信心能種好一盆花,不如讓她直接看到花兒最美的樣子。

那樣子就像年輕時候的她,即使家長管教嚴格、朋友寥寥無幾,她也依然能在自己喜歡的領域裏發光,哪怕只散發著一點點微弱的光芒也好。

至少是在發光啊,至少沒有被蟒蛇的舌頭玷汙,季相思自知自己沒有其他鮮花那樣的福氣。

她在不久後就發現自己懷了孕,新的生命正在孕育,新的心跳正在她腹中穩定地跳動著,真實鮮活。

劉千良一知道這個消息就忍不住欣喜若狂,那段時間他不再折磨季相思,三番五次把手輕輕按在季相思的肚子上,感受著那個即將來到家裏的小生命。

“咱們的孩子一定很聰明,將來也會特別孝順。”劉千良自言自語,眼含笑意。

劉千良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,然而季相思也知道這份喜悅並不源自自己,劉千良只是愛她腹中的孩子。

只是渴望那孩子將來能有出息,好好地替他們傳宗接代,至於孩子的母親感覺如何都不重要。

季相思習慣性地對劉千良抱著戒備心,在對方抱著自己時側過頭騰出一點距離,她感受不到真切的愛,那樣的愛實在太覆雜。

“嗚——”

當孩子呱呱墜地時,暗沈又靜謐的環境終於不再讓季相思感到枯燥,只要劉千良不在家,她都會跟孩子放松地打趣。

剛出生不久的小男孩頭發稀少,還喜歡抓著母親的頭發玩兒,不小心就把一根細細的發絲含在嘴裏。

可愛的孩童咧嘴朝她笑著,這是她除了鮮花之外最喜歡的生命。

“鳴兒?鳴兒乖,吃完這口飯媽媽就跟你一起玩,好不好?”季相思很快就適應了帶孩子的生活。

以為孩子的到來至少能讓家庭的氛圍緩和些許,萬萬沒想到劉千良本性不改,每當兒子睡熟了,他就會繼續折磨季相思。

有些打罵甚至毫無理由,劉千良似乎把季相思當成了一個沙袋,不管他在上班時受了多少白眼和嘲諷,回了家都會把那些負面情緒宣洩在妻子身上。

他的妻子,分明也是他的棋子,他利用這顆棋子有了孩子,也利用它理所當然地施加暴力。

任誰承受如此苦難都會越來越忐忑不安,這朵鮮花的花瓣早已被蟒蛇啃食掉一大半。

“千良,我們離婚吧。”

半年後,季相思終於忍受不了身心的痛苦,直接把離婚協議書甩在了劉千良面前。

她猶豫踟躕了很久,在長期的打壓下她早已失去了工作的機會和屬於自己的時間,她俯首稱臣慣了,但她不願讓自己的兒子劉一鳴也跟著她一起逆來順受。

劉一鳴還小,只會在嘴上艱難地吐出“爸”、“媽”兩個字,含糊不清,他還不知道這個家發生過什麽。

季相思沒想到劉千良竟答應了,他眼裏沒有一如既往的戾氣,也不再擡手甩來一個巴掌,他看上去異常平靜,卻說出了讓季相思膽戰心驚的話——

“離婚可以,兒子要留給我。”

他很認真,也很絕情,盯著季相思抱在懷裏的劉一鳴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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